2011年1月4日 星期二

其實,她不是很喜歡煙的味道,只是,她覺得這城市對煙很不友善。其實,她不是很討厭煙的味道,因為,她記憶中有很多關於煙的事。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討厭煙的,她記得不是很清楚,卻清楚是這城市讓她變得厭惡的。

小時候住的地方,父親那一輩的人都有煙癮,那些叔叔伯伯吸得很凶,常常看他們聚在一起就是你敬我一根,我還你一支。而那時的人們對吸煙的壞處也了解不多,甚或根本不會去在意,反正大家都在吸,沒甚麼必要特別顧慮。

她記得那時常常看到父親和叔伯們閒來總是一杯茶,一根煙,一點小零嘴,就可以打發一整個下午。她偶爾在那煙霧彌漫的廳堂走過也不會覺厭惡。

她嚐過煙的味道。大概在小學時吧,忘了是哪個堂兄還是叔父給她的,那次在庭院碰到對方在吸,她好奇地盯着看,想起電視裡那些香煙廣告,還有電視劇中人們吸煙的表情,總覺得那樣子看起來很帥。因為她的視綫,對方就給了她一支煙,讓她試試看,完全沒有她還是小孩子,不該讓她吸的意識。她輕輕吸了一口,因為對方事前的提示,她沒有像其他初試的人般被嗆到。把煙含在口裡,感覺了一下那味道,再呼出去。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她沒有特別討厭,卻也不算喜歡。她沒有吸完那支煙,最後,剩下的她還給了對方,而對方也不避違地吸完那剩下的半支。

其實那次是不是第一次她也記不得了,總覺得之前似乎有試過。那個印象應該是來自舅舅吧。母親有幾個兄弟,讓她印象深刻的,是最小的那個。小舅舅在她眼中,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在那個甚麼都貧乏的年代,小舅舅看起來卻總是很時髦。每次看到他,她都很想跟他聊天親近。她記得他吸着煙,一臉痞子樣的表情,雖然看起來壞壞的,卻還是很吸引人。矇矓的印象中,小舅舅好像也有讓她嚐過煙的味道,只是影像太模糊,她分不清那是屬於夢還是現實。

她心底一直有個想法,覺得會吸煙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個性。她身邊吸煙的人們,她最喜歡的是外公。外公是吸煙絲的人,他有一支細長的煙桿,銅金色的煙斗小小一個插在黑色的煙桿上,桿末是同色調的金屬吸嘴。煙桿上吊着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煙袋,裝着他常吸的煙絲。那些煙絲是外公自己種,自己曬,自己切成絲的。她記得有好多次,在晴朗的天氣,外公總會在光線充足的大廳中搬來他用來切煙絲的長板凳,把曬乾的菸草葉子切成一絲一絲的煙絲。那專注的樣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底。那些陪在外公身邊的日子,總有外公的煙桿和那煙草的味道伴隨。前陣子在某本小說中看到主角在自己製煙草,自己捲煙的事,讓她忽然記起外公的煙草也是如此自己製作的。

這樣想來,似乎她並不討厭煙,那又為何,後來對煙避之唯恐不及呢?是了,是這個城市興起的禁煙運動吧,加上後來醫學研究的發現,讓吸煙變成了惡,變成了慢性自殺的另一個名字。人們漸漸不容許煙的出現。她在這城市中生活,也逐漸染上了人們對煙的厭惡。

這厭惡剛起時,她記得自己很高興為此做了一件事,一件於她彷如革命的事。她與姐姐聯手制止了父親吸煙。父親把煙戒掉了,吸了多年的煙癮,就這麼戒掉了。她從來沒有去了解事情的經過,也沒有問過父親戒的時候辛不辛苦,她只是沉醉在促使父親戒掉這件事上。

這些年,社會上隨着人們的健康意識高漲,煙逐漸被人們逼上絕路。在這城市中,吸煙者越來越不自由,人們總以自身的利益壓迫着吸煙的人們。她常常看到吸煙的人,為了吸一口煙,不得已,必須在酷暑時於烈日下吸,於寒風中抖瑟着吸,於風雨中防着雨水吸。有時經過一些辦公大樓前,總是看到那些吸煙的人們站在那些吸煙的煙灰桶邊,吸一支煙,透一口氣。感覺總帶着點狼狽。

她記得在歐洲旅行時,吸煙的人們總是能很悠閒地坐在露天茶座上,一邊喝咖啡,或者啤酒,一邊吸煙。那模樣是如此自在,如此賞心悅目。然而在這城市,這種悠閒,無法看到。

煙是不是真那麼不可容忍,或許是,也或許不是。但那些狼狽的吸煙樣子,卻讓她知道我們的世界有時並不寛容,這種不寛容甚至容不下一支煙。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