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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1日 星期三

圖書館裡寂寞的人們

張先生是年近半百的人,行動略為緩慢,走路看起來頗為辛苦。他每天都背著一個大背包來圖書館上網看影集。

一開始會留意到他,是因為他每天都在看<包青天>,是好幾年前在港台都很紅的那一齣,所以心底我戲稱他為包大人。

包大人每天都在開館沒多久的時間出現。平日人少,他又早到,所以他幾乎都是坐在同一個位子上看電視。他還有個習慣,就是每天看到哪集,就會記在記事本上,等第二天再來時知道從哪裡看下去。

館裡的職員都認得他,因為他每天都來,加上不會打字,每次都得請當職的職員替他輸入影集名稱。幫過他好幾次,他便問了我姓氏,後來就常常找上我。圖書館的工作會有更值輪替,每一小時換崗位,有時我並不是當巡場的崗位,他還會特地到我在排書的書架位子找我幫忙。有幾次他還是隔著一段距離呼叫我,在安靜的館內顯得特別明顯,讓我被好幾對眼睛盯著看,感覺有點尷尬。雖然服務讀者是應該的,但那一刻不免讓我有點懊惱。後來有一次,我幫他輸入時,稍為教他用館內提供的手寫板,告訴他可以用這個輸入。這樣他也可以不用特別去找人幫忙輸入,方便他也方便別人。但是他似乎無意去學,依然持續地尋找人幫忙。有時我會想,他大概只是很想與人接觸吧。會這樣每天來圖書館,卻只是對着電腦看影集,甚麼也不做的人,或許也是與現實世界難以溝通的人。

他每天都來,看了一個早上,會在大概一點多時去吃午餐,然後下午再回來繼續看。把所有的<包青天>影集都看完了之後,他有段時間只來半天,仍是在看影集。除了看前一晚電視剛播完的電視劇之外,也開始看金庸武俠劇。看得出來他還是頗喜愛這些古裝劇的。

他似乎很怕漏接電話,又或許是怕自己戴着耳機聽不到,所以總是不避諱把電話聲響開着,屢勸不聽。雖然他接到的電話一般都是廣告電話,他卻依然故我。我總覺得,他可能希望會打來的,是他在乎的人。只是事實卻總是難如人願。

其實不止他一個是如此每天報到只是看影集,還有其他的圖書館常客也是如此。


2011年8月22日 星期一

雙面

她一直都知道A是個雙面人,只是沒有那麼深刻去正視而已,直到那一次,她才清楚地看到兩個面目同時呈現時的情景,也深深明白到自己為甚麼一直以來都無法和A成為朋友的原因。或許就因為她從小就知道雙面人的特性,所以不管再怎麼掩飾,她還是一眼就有了底,也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那種人。

A是她在工作的地方認識的,一開始她只知道有這個人,但沒有實際接觸過,只是從其他的同事口中了解。第一次接觸,是A從其他部門轉職過來他們這個部門的時候。A和她不同組,但工作上會有需要互相幫忙的地方,她第一次拿工作上的事去詢問A,希望A能查核一下某個數字的來源時,她在互動中感覺到A並不是很了解自己手上的工作,她想或許是因為新來,還不算了解吧,只是A的說話態度與行為讓她有奇怪的感覺,而這感覺在之後的日子讓她證實了自己的直覺沒錯。

隨着接觸日深,她漸漸看清楚A的行為模式。A不算是很聰明的人,工作不够利落,常會犯些不該犯的錯,雖然之後因為習慣了而少犯,卻只能算是保守至極的做事方式。不過她很會掩飾自己的不懂,讓別人來幫她。

A的外表不算漂亮,但她是很懂裝扮自己的人,所以人前永遠是打扮得很有女性氣息,穿着也合宜的樣子,只是看久了就知道A的形象造型永遠只有一個,從來沒變過。

A在人前,總是討好別人,彷彿與所有人都很要好般,每個小圈子她都能進,都能聊,但如果說她很受歡迎吧,卻又不然。因為在觀察中就可看到別人也都是差不多,看到A會熱烈寒喧,但背對又一樣會說A這樣那樣,彷彿她們從來沒有和她親近般。

她一直是無法適應這種辦公室生態的人,所以只能置身事外去觀看這些人的樣子,而A便是其中一個被觀察對象。

因為知道A的虛偽,如非必要,她總是避免與之接觸。也許是因為這樣,A也從不與她走近。只是這種不接近在後來有了改變。因為職務替換,A調來她這組,並成了職權高她一級的組員,開始了A和她水火不容的一段歲月。


上司看重她的工作能力,多少讓A感到妒嫉,而且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上司都直接找她而不是經由A,讓A感到自己被下屬的她搶了風頭而討厭起她。但基於自己一貫的好人形象,A表面仍是相安無事。她感覺得到A的不滿,但又無法與之和解,因為造成這種不公平的是上司。而直到很久的一段日子以後,她才知道上司似乎是故意讓她與其他人形成這樣的局勢的。因為需要她的工作能力來幫自己穩住位置,上司看透她與別人難融入的弱點,拉攏她在身邊,進而造成其他人都不爽她而孤立她的局面,她只能一直以工作能力來取勝。

說回她與A的往來過程,最初那段痛苦的較勁,工作上她雖佔了上風,可人際上A卻略勝。她知道A雖笑面向她,但跟其他人在一起時一定會評論她的不是,會如此肯定,是在後來加深的來往過程中窺到的。

人是隨習慣與適應成長的生物,被孤立久了,也是會學會一點生存技能的。她在部門的窘境也逐漸在自己的努力下漸漸改善,尤其在她發現上司刻意制造的錯覺使她成為一個被敵視的目標後。雖然還不算完全的改變,卻至少不再成為唯一的目標了。而且上司似乎了解了她的不再易操弄後,開始把同樣的手法施在另一名新人身上。由此她才能更進一步看到A身上那雙面的特質。

隨着新人的受寵,以前她所受到的待遇都如數轉移到新人的身上,而A的妒嫉與不滿也一樣轉移過去。也因為有了新的敵視對象,A開始願意與她結交了,而且也常會在她面前碎諗着旁人的種種,不止是她討厭的人,也包括平常看來親近的人。她總是靜靜聽A說,偶爾會附和着,A會因為得到附和而更賣力去評論別人與傾吐自己的苦水。

有一次聊起新人,A描繪着新人如何不尊重她,如何討好上司,如何做出種種對她不敬的行為,說得口沫橫飛,整張臉因為激動而顯得有點像面具崩裂,完全不見平日眯着眼微笑的和善面孔。她聽着A快速地吐着快語,目不轉睛地看着A崩裂的表情,還有A那激動時不自覺舉起的瘦長手指,很不肖地指着前方,彷彿當事人就站在她面前般。

不可思議地,她突然覺得這面孔太有震撼力了,尤其在A掠下「我倒要放長雙眼看她(新人)以後的下場!」這句話時,那興災樂禍的表情彷彿已經是看到新人下堂般的快慰。她覺得這句話很熟悉,這面孔也很熟悉,她想自己認識的雙面人,那人不也常是如此人前笑如彌勒,人後卻如鬼刹?更神奇的一點是她像突然變成其他聽眾,聽着A評論當時仍受寵於上司時的自己。並且覺得那已看到她下堂的快慰表情是如此實在地衝着她來。是啊,她已是A看到的好下場的實例了。

這雙重的感受如此震撼了她,那震撼力就像她小時初次看到聊齋電視劇中的那隻雙面鬼一般。這讓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和A是永遠無法成為朋友的,先別說要好的朋友,就算只是點頭之交也太過。這感覺一直持續着,直到她終於離開那個部門,那個地方,跟A不再需要強迫接觸。她才能確定自己從來都不想也不願跟A有所牽連,也終於明白為何她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要和A結交。或許就是她從開始便了然A那張面孔的不自然。她是一個如此直覺的人,見面第一刻,直覺便可以讓她懂得某些她抗拒的人種是何類別而遠之。

A的雙面特質,是她最厭惡的種類,難怪無論經過多久,她仍與A保持着距離,就算曾經有着一種親近的錯覺,卻從來都只能是錯覺而難以成真。

2011年4月25日 星期一

過客

和A子認識是意料之外的事。

會認識,是在我短暫寄宿在同一個家庭時認識的。她在那個寄宿家庭住了很長一段時間,跟那個家庭的人相處甚歡,雖然是表面上的。我只住了一個星期就搬走了,她卻仍然留在那裡。因為知道那個家庭的情況,所以後來在學校碰到,就常常會一起聊天。有時甚至會約出來一起吃飯聚會。

她常常跟我報怨寄宿家庭的人不太尊重她,讓她沒有隱私,我也常勸她跟學校反應,看能不能換另一個家庭。學校有說過寄宿生有三次機會可以換,只是她報怨歸報怨,卻又覺得要換很麻煩,而且又不保證下一個會更好,所以從一開始說到離開,結果她還是沒有換過。

A子是個很愛玩的人。常常趁着放假就買廉價機票去其他地方玩,有時甚至故意缺席一個星期就為了去玩。對她來說,出國就是為了玩,不盡情玩對不起自己。她也愛喝酒,常常會約朋友到酒吧或者夜店喝酒跳舞。為了喝酒,她有時會故意去撩撥別人請客。在酒吧,她常常會碰上一些男人的示好,她都會讓那些人請酒,而她也很懂得裝傻,讓那些請酒的人自動退去。

她在學校認識了一個男人,那人常常約她出去,她總是找籍口不去,有時推不過出去了,也會想辦法脫身。她也常跟我談到那個男人,說他如何對她有企圖。一開始我還會勸她要小心,後來發現她其實很有辦法,根本就不用我操心,便不再說甚麼了。

因為她常常在談自己的事,婚姻家庭情人等等,甚麼都說,有時我會懷疑她是真的相信我,還是只是因為在異鄉想要有人聽聽自己的事而找上我。雖然我一直很認真看待她的事,但是透過觀察,有時又有點惱,覺得自己像被利用。

她比我早離開那裡,離別前一晚,她約了我和她同鄉的朋友一起外出餞別。她那些朋友我也認識,我們在酒吧等她,她珊珊來遲。來了之後,她立刻去吧枱叫酒喝,我在一邊等她,原以為會有很多話想說,結果,她在吧枱碰上一個老先生請她喝酒,她便順理成章讓他加入我們這些人。她的目的似是只要他請酒,根本就不太想深聊,所以走回來我們坐的地方後,她便和幾個朋友去跳舞了。那個老先生便隨意向我搭訕。

當下我感到很惱,很想立刻離開,但是又覺不太好而停在那,因為其他人的東西都在位子上,離開了便沒有人看守。後來有人回來,拉我一起走,我們才能擺脫那個人。

結果這最後一夜,感覺有點不歡而散。我最終也沒有和她談到甚麼。只是在夜深時跟她說再見便回去了。她似是再繼續續攤,和其他人去其他地方喝酒。

她離開之後,我們只通過幾次信,後來也不了了之。我沒有再收到她的消息。

有時我會覺得,我們其實只是對方的過客吧,在異鄉因為偶然的相遇而聊上。過後,當一切回到原位,就不再有互動了。有些人,就只是在某個時刻,才會相識的。


2011年4月20日 星期三

安東

安東是晚我一些日子進入我們班的同學。二十八、九歲左右的年紀,長得稜角分明,高大健碩,談吐自信亦有禮,看得出來是工作過一段日子,在社會有所歷練的人。

他來自的國家是在俄國旁邊的一個國家,以前應是歸於俄國,後來獨立的,所以他會說俄語。他進入我們班的時候,同時也有另一位俄國女生同日前來,後來便常看他們聚在一起聊天。

總覺得安東是個務實的人,因為在他的自我介紹中提過,他來英國學習語言,是為了以後的事業做進修。他說他正在籌備自己的事業,來之前他辭了以前的工作,在英國停留一段日子之後,他會轉去瑞士學餐飲和管理的事,因為他的夢想就是要擁有自己的餐廳。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計劃中。他在描述自己的夢想時,神情總是自信滿滿,而且充滿幹勁。而這樣的安東,給人的感覺很有男子氣概。

雖然看起來很大男人,但是安東卻也是個很有柔情的人。

記得有一次上課,會話的課題是描繪一下自己的生活,忘了是誰起的頭,談着談着就談到感情的事情上了。而那一次,安東提到了他的未婚妻。他描述了一下他們相識和相處的一些事,他說:「以前一個人時,可以甚麼都不管,很自由。當你身邊有了伴時,也許少了個人時間,但是有了一個伴侶後卻多了一份安心和心靈有了依歸的感覺,那樣也不錯。」說這些話時,他的表情很開心,有種幸福的味道。

聽到這段話語時,另外那位俄國女生說,想不到他看起來那麼硬漢,卻是有如此柔情的人。感覺他在心底也是個挺浪漫的人。其他的同學都一致同意這個結論。

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影響有時真的給人一種幸福感,而那些幸福感有時也會感染身邊的人。離開英國後,陸續有在臉書上看到安東的更新,知道他還在為自己的事業而努力。希望他一切順利。


2011年3月24日 星期四

清潔比利

他叫比利,是我們宿舍的清潔人員。五十歲左右吧,中等身材,灰白的頭髮。

宿舍的清潔是每個星期一次,一般是星期一,但偶爾也會在其他日子。會記得他,因為他很喜歡跟別人聊天,尤其愛調侃宿舍的女生。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某個星期二,我星期二的課都在下午,早上還沒上學時就會遇到他。那天當我還在睡夢中時,聽到宿舍門外一陣吵雜。而且房門被敲得很大聲。接着就聽到「清潔房間」的大喊。起來開門就看到一個年長的白人站在房門外。他跟我打招呼「Morning」,標準的英國腔。他看我像是仍未睡醒般,就說他先去隔壁打掃,讓我清醒一下再回來。

關上門,我開始刷牙洗臉換衣服,順便整理了一下床鋪。畢竟,還是不太習慣讓男性進入房間。雖然之前有宿舍的朋友說過,他們清潔的有鑰匙,確定房間沒人就會直接開門進來打掃,但實際碰上人,讓我感到不太自在。

在整理中,聽到門外很響的聲音。他在敲另一間房門,那房間住了一個男生,他很不客氣地大聲呼喊,直到把那男生吵起來為止。

其他人住得比我久,似乎都很清楚他的脾氣,所以被吵醒後也就讓他直接進去清潔了。

跟比利的交談,其實挺有趣的,他有着英國人那種愛自嘲的幽默感,也愛說些調侃的話。像是如果在厨房看到他,他會對女生說「宿舍的規矩是如果你在弄早餐,就應該多弄一份請我吃」,男生的話,他就會嫌人家把厨房弄髒。有時天氣好,他會建議我外出去矖個太陽,他說這是英國人的習俗,我不該浪費如此美好的天氣云云。

他也愛在打掃時跟你聊天,有好幾次他來清潔碰上我,就會一邊清潔,一邊問我一些問題。雖然偶爾覺得煩,但是能跟他聊天練習會話,其實也挺有趣的。打掃的過程,他盡量簡單,不算清得很認真。習慣上他來敲女生房門,會客氣一點,但敲男生的就會很粗魯。

我星期一是早上有課,常常會在離開宿舍時碰到他來上班。他總是帶着墨鏡,穿着皮外套、牛仔褲,一副很酷的樣子。在路上碰到,他會很親切地喊一聲「Hi Dear」(這是英國人常見的招呼,沒有甚麼曖昧的意味)。


只有一次,我和他聊天時他表情較認真,沒了平常的嘻皮笑臉。

忘了是談甚麼的了,談着談着,他就聊到他有一個朋友在中國。那個朋友似是位女性。他說她去了中國工作,也在那邊居留。他說和她多年朋友,互有通信,只是現在較少聯絡了。我問他知道她在哪個城市嗎,他說不知道,眼神中有着一點迷惘,而且停下手邊的工作,看着窗外。那表情有着懷念,有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緒在其中。我不期然想着,她會不會是他曾經戀過的人呢,那表情不止是一般朋友而已。而那種懷念,有着一種想要追憶過去的感覺。

只有那一次,我好像聽到他的秘密般。之後的日子,他仍如平常那樣,愛說說笑笑,沒有再提到之前的事。

有時候,我們似乎就會這樣,不知覺中向別人訴說了一些心事,而且在意外中說出了久未出口的心事。然那些事,往往過後也就無痕了。這或許,也是一種一期一會的機緣吧。

離開英國後,偶爾也會想起比利,和他幽默親切的笑臉。希望他過得很好。

2011年3月8日 星期二

柏拉圖男孩

柏拉圖戀愛,是他常提到的詞語,也是讓我記得他的特點。

十九歲的年紀,不算大,卻常常似有一種難述的憂鬱。安靜的氣質,卻讓人無法忽視。

上課的時候,他不是很專注,但不碍他對課文的認知。語言的能力不錯,出生瑞士的他,母語是法語,在這語言學校,他說着純正的英語。只是他很懶於開口,常常含糊着說話,彷如沒睡醒。他常常會遲到,但從不缺課。記得有一次,他的朋友們都蹺課,他仍然堅持來上課,事後當朋友問他為何會清楚教到哪裡時,他還很自豪地對跟不上進度的朋友們說:「因為我是個認真的學生」,這樣的宣言讓人莞爾。

他不常笑,但笑起來有一點靦腆,班上的男女都喜歡他,他們總是親暱地喊他威利。

因為學的是語言,所以老師在上課時總會出各式各樣的題目讓大家暢談,以便練習,例如你的家庭、你的工作、你的志願等等。而為了吸引大家踴躍參與,戀愛的題目也包含在其中。

好幾次聊到戀愛題時,他總會提到柏拉圖戀愛這詞。他對這詞語和它所代表的意義似乎有着莫名的喜愛,每次提到,眼中總似有無限憧憬。那表情,讓人印象深刻,也是讓我記住的一點。

有點好奇,以他這樣的年紀,似對情情愛興趣缺缺。曾經在夜店看到他,默默在角落喝着啤酒,等待着朋友的到來,就算有女生靠近,也沒有特別熱烈的表現。當他的其他朋友都熱衷着和女生的互動時,他彷如進入自己的世界。

因為接觸不深,所以無法得知他對柏拉圖如此執著的原由,只是覺得很有意思,而我在心底稱他為柏拉圖男孩。



2011年1月23日 星期日

哭泣

A君是我在那間公司工作時認識的同事。

初識的那天,是我從另一個部門調職過來的第一天,新上司介紹即將共事的同事給我認識,除了另一位男同事外,就是A君了。第一印象中,A君是個嚴肅的人,不苟言笑。當時她只跟我點個頭示意後就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相處下來,我覺得A君雖不親切,但做事卻很有條理。共事之初的那段日子,因為A君已懷孕,很快要放產假,所以需要我快點把事情上手。A君交待事情交待得很清楚,也很認真把我該知道的事都教會了我,我從她身上學到很多。而且經過她的教導,工作上的事我都很快就上手了,也順利渡過了她放產假的日子。

我一直很感激她教會我很多東西,讓我很受用。後來雖然我換到另一個小組,但同處一個部門,有時仍會互相請教,交情雖淺,我一直以為和她能成為一種君子之交,一直維持下去做個朋友的,沒想到最終還是得斷了,而且是以我最不喜歡的方式斷的。



金融風暴那年,公司重組,有些部門裁掉,有些合併,我和A君的部門也拆開重組,我們那組留守,而她們那組就搬到總公司去了。因為分拆,之前兩組合用的東西、報表之類瑣碎的東西便得重新分類、點算。為了這些事,我和A君再度需要協商而連絡頻繁。 

他們搬走那天,相熟的同事還一起聯歡,甚至互相文換了私人電話以作聯系。我和A君也互相交換了電話。本以為這是用以作為朋友聯系的,誰知後來卻完全成了另一用途。 

他們搬到總公司沒多久,有一天下班,收到A君打來的電話,我還心喜着以為是朋友間的聊天,但結果,A君打來卻是想問我借錢。她跟我聊起她家中不順心的事,述說着一些很傷感的事,說着說着就哭出來,然後斷斷續續以着那哭泣的聲音請求我幫她。 

因為一直以來她都是個很堅強的人,至少在我認識她的日子裡,她都是很嚴肅的人,就算與人笑談,也是點到即止,不太會激動,更不會哭泣,電話中那激動和哭泣的聲音,讓我有點不敢相信是她。但也因着那個哭泣,觸動了我的一點惻隠之心,不覺就答應了她借她一點錢的事。 

其實答應時我隠隠是有點不妥的感覺的,而後來事實也證明那感覺是對的。 

或許就因為她平常是那麼一個倔強的人,而我又對於之前她教導的事存了點感恩之心,所以當她那般哭泣着向我請求時,我便心軟答應了下來。雖然借她的錢算起來不算很多,卻也佔了月薪很大一部分。她借錢時一直強調會在之後分期還給我,也真的在之後第一個發薪水的日子還了她答應的第一期款項。因為如此,我相信了她會持續還款的保證。 

可惜那保證只實現了一次,之後的日子,她都沒有再還錢給我。甚至在拖了兩個月後還另外再借了一點。第二次借她其實也是因為她又再度哭泣着向我述說她的困境,加上那之前因為在某位同事的婚禮上再看到她時,她整個瘦了一大圈,也憔悴了很多,所以才體諒她的困境。只是這次借完,她就逐漸地回避起來了。 

我不太喜歡講電話,尤其害怕在電話中再度聽到泣音,所以每次追討,我都盡量以簡訊和公司內部的電郵,一方面顧忌到在公司如用電話追討有點失分寸,也不想讓她太難看,只是她幾乎不回。偶爾回訊也只是說着要再第一段日子才有辦法還。 

就這樣一次拖一次,拖到後來她離職,錢都沒有還回來。記得她在離職前,有其他同事還問過我A君有沒有向我借錢,當時我還反問對方為何這麼問,對方說A君好像問了好幾個同事借錢,但都沒還,其他人有的借得不多,也因為一直追不到,最後只好放棄。那個同事還說,如果我有借,可能也得有個心理準備是追不回來了。 

那次之後,我也嘗試了幾次,但結果都一樣。A君離職前還說在離職後會還,因為離職可以拿到公司的一筆年金(那是當年每個員工進入公司後,公司為每個員工存的“退休金”,隨工作年期而增長,離職或退休時就可以領到的錢)。不過最終,承諾並沒有實現。 

「我討厭別人在說正事的時候哭哭啼啼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最看不起這種人。」這是我在村上龍的小說中看到的一句話,想想我自己也差不多是這樣的人。 

其實我對哭泣的人並非都那麼容易心軟,有時甚至是會冷眼旁觀的。因為很多的哭泣,在我看來都只是一種軟弱的表現。而我自己也非常不喜歡哭泣的感覺。但是為什麼那時,聽到對方的哭泣,會心軟地回應了她的請求,而且還回應了兩次,我自己也有點說不上來。

或許是因為少見吧。現代的人們,與人相處時,如非知心或者非常熟悉的朋友,基本上是很難得會看到別人哭的,更別說是在只可算是認識的人面前表現脆弱了。而因為對方的哭泣,實在跟平常她給我的印象相差太遠,讓我震驚到忘了當中的隠隠的不安吧。

我記得在初認識時,有一次A君放假,有個女人打電話到公司找她,當時是我接的電話。對方說要找她,我回說她放假,不在公司。對方一聽還生氣地說我騙她,更略下狠話說叫A君早日還錢,不還就要她好看之類的。當時因為跟A君也不熟,也不覺得要拿這種私事來碎嘴,所以這通電話我最終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A君。但卻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沒想到,這通電話居然會成了我後來那段日子的惡夢。因為我也成了個必須向A君追討的人。

「那種人之所以會哭,是因為太自戀了,天真的以為只要他一哭,別人就會原諒他。這種人絕對不值得信賴。」這句是小說中另一個人用來回應上面那句話的句子。不值得信賴這點我深感認同。

有些事如果輕易就能說出口,那些事往往是不值信賴的。這也是我從A君身上深刻體會到的。想來她還真是個能輕易把借錢一事說出口的人。在我答應她那次之前,她就曾經有過一次特地在下班時刻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幫她做個小週轉的事,那次她的口氣是很焦急的口吻,但沒有哭泣。只是當時因為那數目對我來說很大,我沒有答應她。

而真的答應的那次,卻是因為金額在可負擔的範圍,加上那次糊裡糊塗的心軟,結果就得到教訓了。而她那種輕易就把借錢之事掛在口上的習慣也讓我明白她根本就不在乎交不交朋友,因為她離開時就已經算是眾叛親離了,在同一間公司跟她相好的同事也都一個一個對她敬而遠之。

對我來說,錢追不追得回來在其次,只是很遺憾她是個如此無法守承諾的人,也遺憾在本來還以為可以成為君子之交的人竟只能成為一個小人讓人避之為恐不及。